Thursday, July 12, 2018

第六章 我的父亲

第六章

我的父亲

上海老城墙内有城隍庙,这是全国著名的。但此外还有几个寺庙曾经也是香火旺盛,名震遐迩的,有复兴路的关帝庙,青莲街的青莲寺,沉香阁路的沉香阁等等,还有和城隍庙在同一条方浜路上的广福寺。这广福寺始建于五代后晋天福年间(936947年)从左到右有三庙。存有明代重建的大殿和殿内的泥塑如来、燃灯佛像。经历代增修,规模日增,鼎盛时占地13亩,南起方浜,北至露香园路一带都是它的福地。到了明代,广福寺建筑高大雄伟,山门的横匾上书“沪城第一山”,寺内供奉如来佛、文珠、普贤、观世音和十八罗汉等,两廊有十殿阎王和牛鬼蛇神。大雄宝殿里的木柱可供二人合抱,可见它的规模在当时的上海来说真是数一数二的。四月初八浴佛节(释迦牟尼诞辰),这天寺庙里要拂去佛像身上的尘土,诵经礼拜。寺外有盛大庙会,百货毕集。其实广福寺是真了不得的古寺庙。现在留存的很多号称古寺庙的,要找依据却很困难,就是龙华塔真正的记载“是北宋太平兴国二年(公元977年)建筑的遗迹”,可见广福寺的历史地位不亚于龙华寺,而且它的位置更好,在城里。
可惜的是它的运气没有龙华寺好。明嘉靖三十五年,倭寇多次犯境,军需无着,经官绅商议,欲将广福寺出售应急。这事给潘恩(定公)知晓;堂堂“沪城第一山”怎能被毁!
潘恩是豫园的主人,为官数十年,历至巡抚、尚书。潘恩此时正在河南任巡抚,急令其子带了俸金,代偿庙宇的价值,总算逃过一劫。过不多久,军饷还是不够,又议卖寺院了,好在潘恩已是上海富豪,有潘半城之称,照旧代偿,最后总算把广福寺保了下来。
潘恩于万历十年去世,享年87岁,万历皇帝赐溢号恭定,地方人士为了纪念其功绩,便在寺内建潘恭定公祠,墙上有潘公的画像,这些都在《上海研究资料》和清《同治上海县志》有记载。
也因此,1959年广福寺被公布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然而在十年浩劫之中,大殿被彻底拆除,佛像被毁,造起了派出所大楼和公房,广福寺就此宣告结束。广福寺被毁了,当然没有照片,但是有图,上面记有广福寺的历史,太珍贵了!

清代广福寺外景图

未建城墙时上海地图

 
 

同治地图
 

 



 
 据记载,清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在门外挖了二口义井,上面建了井亭,供百姓饮用(这也记在《同治上海县志》上)。现在广福寺没有了,二口井应该还有啊!在那里?珍宝馆旁有一个藏宝楼,据说在建这幢楼时,西侧发现了一口义井,井圈尚好,井里还有水,很清澈,没有办法,只好已加以覆盖,埋在地下,记在这里。但按位置看应该不是广福寺的正门,也许不是那二口义井。


现在留下的唯一痕迹就是寺院前的一条小路,这条南北向的小路,却有着悠久的历史!它因广福寺得名叫广福寺弄,到了(1963年)被命名为广福街。如今又被叫作广福弄了,
并且它的一半已经被扩建的马路给吃掉了,为了给它留一个尊容,砌了一道墙,保住了另一半,就在这墙后面,拉不进一辆黄鱼车的夹弄里,就是今天的广福弄。






如果墙一去掉,另一半将成为街面房子。弄牌就竖在河南路上,看不懂的人以为放错了路牌,这不是方浜路河南路口的牌楼吗?



而我却于195477日,出生在这个广福寺第一庙大殿靠后墙隔开的右边一间小屋里,那是我第一个家。
我的父亲叫傅景林,字金茂。1925107日出生在江西省南昌县黄马乡傅家汊,是祖母自己在家里接生的。

母亲叫涂郁香,193519日出生在江西丰城县。
父亲的家乡黄马乡据说是因为当年黄巢在此屯兵牧马而得名。黄马乡是丘陵地区,位于抚河分叉为两江的走廊,明显的枯水期和涨水期,在“两江”形成了一个特殊的湿地环境,盱江和箭江,分别长24.6公里和23.8公里,最宽处1236米,最窄处268米,总水面近万亩;水质优良,主产鲤鱼、鲫鱼、鲶鱼、草鱼、鲳鱼、龙虾、泥鳅、

黄鳝、田螺等;水生植物丰富,主产莲藕、蒿笋、菱角、贝类等;内有绵延10余里的野生荷花和万米沙滩,蔚为壮观。白虎岭绵延其间,可谓山清水秀,物产丰富。盛产荸荠,花生,茶叶,甘蔗,水果,蔬菜。白虎岭区域,湖在山中,湖中有山,湖光山色,相映成趣,四季常青,环境优美,境内山峦叠障,森林覆盖率达45%,气候温和,雨量充沛。年平均气温17.50C,有很长的无霜期。
傅家汊那时有百多户人家,村人种水稻为主,旱地种棉花、芝麻、甘蔗、小麦等。虽谈不上有什么迷人的田园风光,但紧靠抚河,周边树木葱茏,花草四野,也算是风光怡人。村庄西边有一片栎树林,秋天可以打果子做糕吃。田埂外有一片草地,可以放牛。
祖父傅良全,祖母姓王名冬女,人们常叫她冬德。兄弟姐妹六人,大姐两兄在上,下有一弟一妹。父亲从小就循规蹈矩,性情温和,没有调皮捣蛋的劣迹,不算敏捷但聪明,深得父母宠爱。祖母曾回忆说:父亲小时候很秀气白净,戴只草帽坐在门口小凳上,人见人爱。甚至还会模仿看相人嘴巴一撇的样子,有人就逗他玩,做看相人,他就一本正经地撇嘴,常引得村人笑得前倾后仰。应该说他是在众人的欢喜中长大的。父亲回忆说:“人都有一段无知无觉期,我来到人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开始识得饥饿、冷暖、哭笑的。最初的记忆有这些:有次在日光下,太阳很猛烈地晒在头上,大汗淋淋,头上似乎生了疖子,妈妈来了,连忙把我抱进家里,开始觉得妈妈真亲,大概就是从那刻起,认得娘了。又一次饭煮好了,妈妈将饭盛入木桶内,将锅巴上的一层热饭放些盐花,用锅铲压压后,捏成饭团送到我手中,当时我坐在长园形木桶里吃着,好香,好香…那种滋味,索绕在心,今生难忘。一直到她去世,我没有给她食物反哺,总觉得亏欠,终身遗憾。”

祖母喜欢,祖父也宠爱。祖父勤俭持家,勤俭到了吝啬的地步,一分钱都不舍得用,束腰都用稻草绳。用一句夸张的话说,摔倒在地都要抓一把烂泥的。祖父绰号“阎王”对其他人总是凶巴巴的没好脸色,对父亲却非常慈爱,每每在晚上故意问父亲吃饱了没有,父亲说“吃饱了”,他就要父亲张大口装作向喉咙深处张望,然后说:“没吃饱”,就拿出早预备好的零食,如盐炒豆、花生米等等给父亲吃。特别令父亲开心的是,过年有灯会,祖父会叫人带他去白城章家做客,住上几夜,那里有很多点心,有的是从没吃过的。
那年头教育还很落后,读书人寥寥无几。勤俭过了头的祖父不知怎么就生出一根筋,认了个死理:家里一定要出一个读书人。再加上祖母的宠爱,父亲就成了读书识字的幸运儿。为了让父亲能持续上学,祖母把视如至宝的结婚耳环卖给了银楼。
说起来,命运真是很奇妙,如果没有祖父那一念之差,父亲基本上就是背向蓝天脸朝土,一辈子窝在傅家汊,务农终老。而我们子女也生于斯,长与斯,或许也曾离乡外出打工,待年老体衰又回老家了。每念及于此,我们这一辈的兄妹四人,不能不由衷的感谢祖父的那一根筋。源于这根筋,父亲走进大上海,而我们兄弟两家都到了美国。
 
19342月春节后,父亲九岁,开始上私塾。上学那天,家中搬去一只读书专用桌子,桌面很宽大,有一只方形抽屉,可以藏很多东西。大伯为他买了本《三字经》和笔墨纸砚。学堂设在村里洪生家新屋大厅中。先生是村中知名乡绅傅良五,他的文化在村中最高。开课前欢欢喜喜,每人吃了一碗一金针细面,大桌上书一放,小凳上一坐,先生前头一站,拜过孔夫子和先生后,父亲就开始做学生了。开始是描红字,在红色的字上描黑色的笔划,内容是:上大人,孔夫子,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礼。末尾是:学生傅金茂。起先不知怎样识字,老师在描红纸反面写了四个书中读过的字却不认得,有一个“常”字,找来找去找不到,傅冬根等学兄帮他到书上找,找到后才认起来,慢慢地认得记牢了。一年里学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贤文》上了一半,便放寒假了。在上学之后和放寒暑假之前,家里都要请老师吃三天饭,约定成俗,是不算规矩的规矩。读私塾一年用了家里不少的钱,当时懵懵懂懂,全没想过。第一年很有长进,父亲的汉语基础是在这一年扎下的,如第二年、第三年可以延续的话,肯定会有长足的进步。可是正在他打算继续上私塾时,国家要办保国民学校,取消私塾统统改为国民学校了。学校是一伙男女孩子,在一个大教室内上课,不编班级,不分课程,不分程度高下,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从1935年读到1938年,长进不大。之后到南昌县中心小学插班,又考入私立桂桥小学。其间休学回家务农两年,直到43年才小学毕业。考入江西省立南昌师范简师部,其间加入了三青团。这并非因为他有明确的政治立场,只是随大流而已。47年毕业后回村在保国民校任教半年。


19482月父亲作了一个重要决定,改变了我们这一代生活的世界和人生轨迹。他跟着村里的空军军官傅球到了上海。由傅球介绍到空军供应总处当机械兵,在当时的龙华机场当差。父亲觉得自己有文化,想靠自己的能力发展,于同年9月考入了上海警察学校第十四期,经过军训和行政学习六个月之后,在495月分配到上海邑庙分局。刚到分局没几天,共产党进了上海,父亲作为留用人员继续呆在邑庙分局,后改为南市区分局。
因为家庭成份不好,失去了发展的机会,在此期间始终是忧忧寡欢。父亲怎么也想不通,有了解不开的心结:土改怎么会把家里定为地主成份!
据说我的曾祖父小时候曾讨过饭,身体孱弱多病,后来靠做手工裁缝为生,只留下三亩二分田和一块旱地。曾祖父死后祖父的三兄弟齐心合力,逐渐将家庭搞得兴旺起来,买田置房,终于有了点家财。不过到45年,归祖父名下也只有田地三十亩,一栋要靠斜木支撑的旧房。
19457月,日寇还没有投降,驻扎在南昌市的日军,经常全副武装到农村掠夺财物,杀猪抢牛。农历77日,一队日军进了村里,村口有流动岗哨。祖父不知道,仍在田间一门心思的拔草,一起一伏,被流动岗哨看到,不问青红皂白一阵猛射,祖父被一粒子弹穿身而过,从左臂肩部外侧飞出,当场死亡,死时只穿一条短裤。等父亲等人到现场,口还张着,父亲用双手将他的口捂住,全家悲伤欲绝。说起来我们一家与日本侵略者还真是有国仇家恨!
早些年,祖父家是一个大家庭,老两口,四个儿子,两个儿媳,一个养女(那时有收养女做童养媳的习俗,我母亲就是父亲家的童养媳),以及大儿子的两个女儿,十几口人,三十亩地仅能糊口。大伯患病过世、祖父被日本兵打死,村里赌风很重,二伯嗜赌成性,卖了三次壮丁,最后逃回来也在49年生病死亡,两个媳妇改嫁离开,父亲远去上海。在1951年土改时,家里只剩下祖母,叔叔和我母亲三人,不得已请了一位长工。并出租部分土地。
即便如此,当时也只是评为富农,在清查确定之前,几户富有一点的人家,许多财物被土改工作队扣押,如果评为地主,按《土改法》第二条规定:“没收地主的土地、耕畜、农具、多余的粮食及其在农村中多余的房屋。但地主的其他财产不予没收。”没评为地主就归还。评定结束后,祖母家是富农,财物要归还,可以却少了很多,没法交代了。工作队队长一锤定音:就评为地主吧!就把土地、农具、甚至“其他财物”都没收了。
这位队长不仅没有按当时的政策办事,反而是法外加害,原因何在?因为他与祖母虽说没仇,但是有恨,不过这不是什么阶级恨。原来,我父亲有两位舅母,一位关系较好走动很多,一位关系疏远,交往很少,而这位队长就是那位很少交往的舅母的儿子。但人性邪恶的一面使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接着在这位队长安排之下,借口斗地主,在严寒的冬天把祖母捆绑起来斗,打、吊、冻、剥光衣服、灌石灰水。饱受凌辱、折磨的祖母最后一病不起,不久就撒手人寰。祖母是曾祖母奶养大的童养媳,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村妇女,从小没受过教育,在傅家汊长大,终生没离开过生长的地方。平时总不声不响,但非常能干,勤劳,心地善良,常背着吝啬的祖父,救济缺衣少吃的村里人。就是这样一个普通良善的家庭妇女,在土改被当做万恶的地主毒斗致死。这固然是队长的作恶,但更是这个政权的罪恶。这样的悲剧并非特例,现在人们都知道,所有的共产政权一开始都喧嚣要创造一个新世界,要造就新的人类,因此对所谓旧时代的代表性人群大肆迫害和杀戮。苏共开了历史先河,中共紧紧跟上,而后来居上的红色高棉更是创下了屠杀四分之一人口的记录。
当年土改时毛泽东坚决党反对不发动群众,用行政命令方法把土地‘恩赐’给农民的‘和平土改’。要发动农民与所谓的“地主”进行面对面的斗争,夺取土地。
1947924日,刘少奇按照毛泽东的指示主持全国土地会议,会议刚刚结束,晋绥边区农会临时委员会就根据会议精神,发表《告农民书》,其中写道:
地主阶级必须彻底打垮。……混进共产党内的地主,混进新政权内的地主,混进八路军的地主……不管他是甚么样人,……大家要拿去斗,就可以拿去斗。所有地主阶级,必须在政治上,把他们的威风打垮,做到彻底消灭他们的封建压迫,在经济上,把他们剥削去的土地、粮耕牛、农具,以及其他一切财产,全部拿出来,做到彻底消灭他们的封建剥削。地主阶级当中,罪大恶极的反动地主,不管他是甚么样人,大家要怎样惩办,就可以怎样惩办。”
根据南京大学学者刘握宇的研究,苏北土改非常残酷恐怖。他说,对地主斗争的方式主要有“开斗争会、游街戴高帽子,规定地主富农没有公民权,并做上记号以示识别(如剃半边头、穿红背心、挂布条等);此外,各村还成立管理小组,通过钉镣或联保的方式对地主实施人身管制:走路没有自由,不能参加任何会议,不准早起晚归,不能与其他地主通话等等。”更为激烈的做法是,开会斗争动辄对被斗者实施吊打、捆打,以致“在吊打问题上打死人事情,全华中可能已有上万的数目”。
实际上苏北土改并不算最残酷恐怖的。
据《山西历代纪事本末》“老区土地改革运动”篇称,据1948622日统计,兴县8个区域290个村,打死地主380人,富农382人,自杀的地主255人,富农285人,被斗争扫地出门后冻饿而死的63人。光山西的一个县就这样,整个解放区又打死饿死自杀了多少地主富农,也就可想而知了。
在其他地方杀地主的手段有:剥皮、砍头、活埋、石头砸死、火烧、拖在马后、树上吊等等。斗地主的手段就更多了,把碗敲碎让地主跪在上面,很多人的两个膝盖跪烂了。另外还有十指点灯,十个指头缠上棉花,再沾上油点燃。”
据亲历土改的作家铁流回忆道:“土改中杀人像杀只鸡……也不脱衣服,也不赏酒饭,五花大绑,插上标子,甩上刑车。解放前有人说共产党来了要开红山(大肆杀人),谁也不相信,这回亲眼看见了。杀第一批时,我执内勤(外勤是当地农会的武装,现称民兵),那没头没脑的尸体一大遍,真叫惨不忍睹。”

亲历者侯工回忆写道:“1952年发生的事我大多忘记了,但是有一件事至今还记得,就是去看斗地主,地点就在侯氏宗祠门前。我亲眼看到了共产党斗争女地主的残暴与兽行。她的田地早已被没收,房屋(在村里算中上等级的房屋)也被没收了。虽然已经一贫如洗,但是仍然有人怀疑她有金饰没有交齐。参加斗争的人采取“挤牙膏”方式对她施加各种毒刑,她始终还是说没有。残暴之徒将一个黑蚁巢放进她的裤裆里,再把裤脚绑紧。因为她的手被反绑着,她只能哇哇叫喊着在地上打滚。当天晚上,她因为被辱就上吊死了。”
当时的中共中央中南局华南分局书记叶剑英和副书记方方在领导土改运动时采取了比较温和的政策和做法,结果广东土改受到党主席毛泽东的批评。195111月,毛泽东批评广东土改进展太慢,像“乌龟”。毛泽东将陶铸和赵紫阳调到广东主管土改工作,并且调集大批干部南下广东参加土改工作。19522月,毛泽东在中共中央书记处会议上当面批评方方犯了“土改右倾”的错误,他说道:“广东土改迷失方向。我要打快板,方方打慢板。”
到广东新上任的陶铸废除了叶剑英制定的温和《广东土地改革实施办法》。在陶铸、赵紫阳的主持下,下达斗地主,杀地主的计划指标,提出广东“要大张旗鼓,雷厉风行,要数目字”,将批准杀地主的权限下放到区级,要求“绝不让一个阶级异己分子漏网”广东土改的形势随后发生重大变化,滥杀情况严重,每个乡要定出杀地主的指标计划。要求“村村见红”,每个村子至少要杀一个地主以向上级交差,全村没有够格地主就降低标准以最富裕的农民为“顶替地主”杀害交差,每县杀人数千,全省杀人数十万。当时的农村没有暴富机会,地主的家财都是祖祖辈辈的血汗积累。对于数代积累的家财一朝被暴力剥夺,外加人身凌辱,多数地主都无法承受,自杀事件大量发生。前广东省副省长杨立在《带刺的红玫瑰——古大存沉冤录》一书中透露,1953年春季广东省西部地区的土改中有1156人自杀。很多地主全家老幼绑在一起投塘自杀,池塘漂尸在土改中见多不怪。省委书记处书记古大存在东江地区调查以后报告说,乱打乱吊发展得很普遍,自杀现象很严重,追挖底财显得混乱。干部有宁左勿右思想:“打死地主100、死不了一个雇贫农,就不要紧。”。

广东是被毛泽东批评土改右倾的省,那些受毛赞赏的省更加血腥。毛泽东在1948年的指示将土改打击对象定为人口百分之十。对于土改死亡人数,周恩来估计83万人,毛泽东估计2-3百万人。
1953年春,中共宣布完成了土地改革,全国三亿多无地少地的农民无偿分得约七亿亩土地,近300万头耕畜,近4000万件农具,以及3800万间房屋和105亿斤粮食,而将暴力剥夺和残酷迫害上千万地主、富农以及中农,屠杀了两百万地主、富农和奉行温和土改的中共干部。
可见,共产政权就是灭绝人性的政权,共产革命的参与者一旦参与,是不能退出的,也不能犯错误,退出革命和犯错误,就都将堕入反革命的地狱,生不如死。而所谓的正确与错误并没有可以量度的标准,完全以最高层或最高党魁的决定为标准。
因此在土改的年代,一大批地富家庭出生的革命官员只有狠下心来残酷斗争自己出身的阶级,甚至对自己的家人大义灭亲。
例如,周恩来的堂弟媳马顺宜赴台湾后曾控诉:19451119日高邮县“陷共”(中共称为“解放”)后,马顺宜的父亲马士杰作为当地大地主受到清算,一日数次家中被搜查。次年土改5月马士杰被拉去批斗,因已81岁高龄,是女儿马顺宜代替老父上批斗会,并代父坐牢几个月,其间曾被押着游街示众,还遭到殴打。马顺宜出狱次日,十几个共干上门要押走马士杰,马家全家十三口跪地痛哭哀求,但不能免。马士杰被捆绑殴打,数度昏死过去。随后马顺宜与父亲被带走关押,两人曾陪过杀人现场。马顺宜获释后即同她的公婆程仪贞(周恩来二伯母)前往南京梅园找到周恩来,因为周恩来拒绝援助,婆媳二人冲进周恩来的办公室愤怒指骂周恩来忘恩负义。
马顺宜说,她从南京回到高邮时父亲已获释回家,但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两天后即含恨辞世。马老死前遗言要女儿不要相信共产党,不要与共产党合作。
而另一位曾率领晋绥士绅参观团到延安见过毛泽东和朱德,获得毛泽东赞扬的山西著名开明士绅牛友兰也不能幸免,在中共疾风暴雨的土改运动中沦为革命的祭品,其下场比马士杰还要悲惨。其子牛荫冠(中共晋西北行政公署副主任)虽为中共要员,不但无法保护其父亲,甚至党性为大,灭绝亲情人伦,帮助土改暴徒羞辱残杀父亲。在批斗牛友兰的“斗牛大会”用铁丝在牛友兰的鼻子上穿孔,由牛荫冠亲自牵铁丝游街示众,鼻孔当场拉断,血流满面。牛友兰受此奇耻大辱,悲愤绝望,在监禁中绝食三日而死。而牛荫冠则受到表扬,说他站稳了立场,经受住了考验。建政后牛荫冠还当上了财政部副部长。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赵紫阳在河南滑县桑村乡的父亲赵廷宾,因儿子投靠共产党,他本人也是亲共的,算得上开明绅士,但在土改的狂风暴雨中也不能幸免,因家有良田数十亩被定为地主一样受到批斗,最后含恨去世,更讽刺的是其子赵紫阳还是直接领导当地土改的共产党大员。
这些事实显示:中共的理念和实践悖逆人性,制造了无数人间悲剧,而我祖母的悲剧虽然悲惨,但真算不上最悲惨的。不过这一悲剧直接影响了我父亲的命运,也间接影响了我的情感、思想和立场。
当时,我父亲接到村里人的信,了解到这种悲惨的事情,简直是五雷轰顶,不敢置信。当时他还是正儿八经的公安人员,家里却遭到如此毒害,咽不下这口气。
           【前右1】
他仔细读了《土改法》,其中明确规定,地主:土地多,自己不种地,完全靠出租土地和放高利贷生活。富农:占有多量的土地、耕畜、农具,自己参加主要劳动,同时剥削农民的雇佣劳动的,就是富农。而祖母,还活着的叔叔以及我母亲都是劳动的,充其量也只能是富农。父亲在《政务院关于划分农村阶级的决定》(五0年八月四号通过)中还查到有关说明:“例如有人过去是富农或中农,但到解放前几年,因家中主要劳动者死亡或疾病等原因,不得不把土地全部出租或雇人耕种,因此全家过不劳动的生活。如果把这种人当地主对待,是不妥当的。”所以按当时的政策规定,应该是中农。
由此父亲成了所谓共和国的第一批访民,他写信给当地各级政府,要求调查此事,改正土改的地主成份评定(还在52年直接回乡找相关部门反映和申诉,)但是都没有结果。我们四个孩子相继降生,父亲没有时间、精力和经济条件来追究这件事,但还是不断写信申诉。就在这无可奈何的情景下,当了几年交通警。
1959年,本来就没有什么发展前途的父亲,又被下放到佘山的机关农场务农去了,在那里一呆就是四年。那其间父亲学会了用稻草编草篓子,一发而不可收拾,于是我们家的床底下塞满了大大小小,样式不同的草篓子,还不断的送给邻居。
在农场其间,在农业队一位叫陈书范的同事因为也是从南市分局来的,自然他们就相处得最友好,不幸他在农场溺水过世。然而,父亲却与他的母亲相处得极为亲近,仿佛在她那里找到了母爱。就这样在农场一晃就是四年。
19635月转业到同属公安局系统的消防处下属消防器材修配厂。转业前局领导叮咛:希望转业人员要把公安人员的优良传统带到工厂去,与一切不正之风作斗争。父亲把这句话听进去了,牢牢地记在心里。也许在公安局的岁月里虽然不得志,但确实没有看到什么明显的不正之风。
到了厂里,进了木匠间,做了半拉子的洋钉木匠,起先就住在厂里宿舍。有一位老实巴交的老木匠王小桃是消防处的长期临时工,借到厂里干活,也住在宿舍里。晚上闲聊时和父亲讲到老资格的地下党员黄跃年,是消防厂党支部书记高海宝的入党介绍人。黄跃年以前在消防处做管理员,大错没有,小错不断,日子过得不顺,就要高海宝把他调到修配厂。在消防处期间陆陆续续向他(王小桃)借了将近50元(当年50元是一笔大钱了),长期不还,也不打招呼。
要与不正之风作斗争的父亲就要管闲事了,因为是新来的,又不在一个组讲不上话,就和一位顾科长讲了这件事,希望他干预一下。这位科长明确表示这事管不了,也要父亲少惹麻烦,父亲不认这个邪。材料组有一位党员徐学永恰巧也住在宿舍,父亲找了这位党员讲了这个情况。这个党员在党员小组会上提了这个问题,弄得黄跃年下不来台,之后不得不把钱还了,但心里是耿耿于怀。后来打听到是我父亲捅出来的事情,就恨得咬牙切齿,结下了梁子,一心要报复。在高海宝那里挑弄是非,说我父亲出身地主家庭,对党不满,借党员的小问题破坏党的形象,是反党。在下一个季度,父亲的季度奖就没有了。一气之下,父亲写信给当时的《支部生活》刊物反映情况,编辑部回信说,会和相关人员联络,相信他们会纠正错误的。然而,没有结果,父亲从此以后却再也没有拿到过奖金。
也因此父亲就继续做访民,不断写信给市公安局、党中央等部门,反映厂里的不正之风和打击报复的恶劣行为。所有信最后都转到消防处或厂里,父亲成了厂领导的眼中钉、肉中刺。
196571日,四清工作队进驻上海消防器材修配厂,父亲对他们寄予了极大的希望,主动找联络员谈话,反映了厂领导包庇党员,并打击报复的事实,希望工作队调查处理,还他公平。同时也谈了家庭的情况,希望组织加以调查,让他从此放下思想包袱。没想到工作队和厂领导其实是穿一条裤子的。认为父亲一直以来要为地主家庭翻案,对党不满,抓住党员的小问题,挑拨党群关系。派出工作组成员何厚积到江西老家调查了两个多星期,何厚积处心积虑的收集材料,编造伪证,最后使工作队作出结论:傅景林出身地主家庭,不仅不与地主家庭划清界限,反而到处鸣冤叫屈。经查实,他本人也是漏网的地主份子,因为他在读书期间是依靠家庭的剥削收入为生的。
1966318日正式宣布给傅景林戴上地主份子帽子。上海消防器材修配厂的四清运动没有查出干部的四不清状况,却查出了二十多年一直与家乡保持联系,并且一直在公安机关工作的漏网地主份子,这也实在是滑稽透顶了。

被戴上地主份子帽子的父亲,像是被抽去了灵魂,用他自己的话来说:

1966318一一1979627日,这段时间,从我被无辜戴上‘地主’帽子开始。这13年另100天走的是死荫幽谷,因为剝夺了政治生命,是专政的对象,人人可以欺压,人人可以唾弃、侮辱。....在我被宣布为‘地主份子’的那一天,我似乎就失去了魂灵,因为家里经济困难,我总是步行回家,要走一个多小时,我走着~走着~仿佛不是自己在走,象是没有血肉的僵尸在晃荡…”
几个月后文革开始了,高海宝成了走资派被揪斗。父亲也向造反派叫屈,指控是走资派的迫害,是被冤枉的。但造反派不管这一切,反而加强了群众专政。父亲被调出了木工间,监督劳动,扫地。从此,仰望星空成了奢望,盯着地上的一坑一洼,一钉一木才是常态。本来就过度节俭父亲,逐步养成了垃圾堆里觅宝的习惯,在他眼里,一个螺丝,一个钉子,一段铁丝都是宝,都要捡起来善加利用。我们家的工具箱,钉子,螺丝及杂七杂八的东西与日俱增。厂被扔掉的沙皮被捡回来了,用烫水反复浸泡,用力反复搓洗,最后成了布。在布票不够用的年代,这些布还大大派上了用场。我们家的许多床单和被套就是这一小块一小块沙皮布缝合起来的。
父亲被批斗成了家常便饭,不仅在厂里斗,还拖到家门口斗。大字报贴在大门口路边,一直到饱经风雨自然消失。尽管如此,父亲始终不服,一有机会就为自己辩解,常常因此被殴打。一九六七年一月,父亲抄写毛主席的《我的一张大字报》,但却被当作新的罪行,被罚跪、斗争,但他不服,国为他认为“既然叫改造,又不让人接触毛泽东思想,这显然是没有道理的。”造反队送他去徐汇分局,要求公安局关押,判刑。公安局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关押,判刑,父亲总算没有进监狱,还是送回厂里监督劳动改造。
为节约钱,父亲总是步行走将近一个半小时到厂里,来回就得三个多小时标准的早出晚归。小在步行回家的路上,父亲常常在原来的同事陈书范的家里停留,喝几口酒,吃他母亲做的菜,吐吐苦水,听老人家讲一些安慰的话,得片刻的平静,享受些许的轻松。在那生不如死的日子,这还真是莫大的宽慰。我们的邻居,上海市第二人民医院的内科主任医生史志元老先生,人生阅历丰富,见多识广,在那些年里,竟能不避嫌疑,常常在我们家闲坐聊天,讲许多有趣的事情,给父亲讲些舒心的话,让痛苦万分的父亲得到些许安慰。
父亲的信访仍然不断,不过是改为寄给伟大的旗手江青同志了,大部分信都是石沉大海,但在68年收到过中共中央办公厅的一份回函,说转交相关部门处理,我们全家欣喜满溢,觉得有了指望,结果仍然是一切依旧。
直到1979年初,厂里通知父亲,按政策要摘除地主份子的帽子,父亲觉得总算熬出了头,大大松了一口气,同意摘帽,似乎也有一点感谢之意。人大约都有这样的脾性,明明是被迫害的,但当迫害人不再迫害时,还会对迫害者萌生谢意。那年,多少右派被摘帽时,感激之情是难以言表。当时,已经公开投入民主运动的我,坚决不同意,到修配厂找厂领导,要求彻底平反。厂里说无权这么做,我说那我就逐级找上去,找到能做这个决定的地方。接着我们全家五人,兄妹四人,加上母亲,到福州路消防处申诉静坐了两天,消防处负责人明确表示会考虑我们的要求,希望我们耐心等信息。
1979627日上海公安局消防处发布第一号平反文件,宣布我父亲的案子是冤案予以彻底平反,并到我们四个子女的单位传递了平反文件。至此,我父亲结束了访民生涯,才算回到了正常的生活状态。
但好景不长,因为我的入狱,我父亲再次成了访民,那是后话..........


Saturday, June 30, 2018

第五章 兄妹所见

第五章

兄妹所见

【兄长傅申平在吉林和龙插队期间的留影】

【妹妹傅申桃、傅一玲在福佑路的留影】
福佑路394号曾经是《民主之声》公开的联系地址

我进京请愿失去人身自由,受伤最大的是父母,是兄妹。51日在上海南京路上享有盛名的王保和酒家,我大妹傅申桃按早已预定的时间举行婚礼。竺长飞的亲朋好友差不多都到了,我的十几个朋友也都出席了婚礼。因为当局没有把我的情况明确通知家属。大家为我留著位子,期盼发生奇迹,也许我会在酒宴的最后一刻出现在大家的面前。但是终于没有奇迹,这成了大妹、妹夫和全家的遗憾。
家里估计我出了问题,于是在526由兄长傅申平起草从他们的视角写了一篇关于我的文章,兄妹三人签署,送交当局。题目是

《我们的兄弟傅申奇》


家庭灾难——社会探讨
傅申奇投入民主运动已两年了,他以全部精力献身于民主运动,先后组筹了“振兴社”及刊物《民主之声》。最近又参与承办了中华全国民刊协会《责任》的编辑工作,对社会上存在的弊病,尤其是对官僚主义予以严厉的抨击,意在不断改革,健全民主制度。
申奇排行老二,他从小艰苦朴素,严于律己,作风正派,少年时期就敢于探讨,敢于进取,敢于同不合理的现象作斗争,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他刻苦攻读马列著作,研究社会科学理论,坚信共产主义必定胜利,用科学社会主义的观点来对待现实,探讨当今社会,他认为社会主义是一场运动,现在的社会既然不是完美的,因此就必须不断革命,使之完善。社会主义必须是民主的,人道的;民主制度当然要比专制制度来得科学、合理;……这就是他的观点,也就是他的出发点。
申奇之所以走上这条通常被人们理解为“危险”的路,置身家性命而不顾,是有一定的思想基础的,其中与我们家庭的灾难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在这个家庭里,我们曾有着无忧无虑的孩童时代,也有着青少年痛苦的记忆。我们也曾无比信赖过现代宗教迷信,我们又面对彷徨、现实、徘徊、真理、正义、正直的含义究竟是什么。他终于在伟人的著作中,从很活生生的社会生活中找到了答案——科学社会主义。他的观点是坚定的,他会实现他的誓言:“我们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申奇于一九五四年七月七日出生在一个清贫的民警家里,这个家连一张像样的床和桌子都没有,更谈不上有什么财富。然而这个家庭对于我们来说是美好的、和睦的。母亲是个没有文化的农村出身的孤儿,她是个心地极善良的人。解放后,她在扫盲学校里读完初小,又在里弄里积极工作,她满足新社会为她带来的一切,衷心热爱新社会。“说老实话,做个诚实和正直的人。”这是母亲的教诲——也是我们处世的座右铭。我们热爱党,热爱社会主义祖国。“社会主义好”这首歌是我们最喜爱的歌曲之一,记得我们还轮唱、合唱,以此为乐过。当然这都是父母赋予我们的原始感情。
黄金般的童年在安定的年代里无忧无虑地逝去,申奇十二岁那年,那时他是五年级学生,正直的父亲由于向个别党员指出不正之风,受到打击报复。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建国十六年后,他竟成了地主。申奇可怜的妹妹才七岁,我们都生长在城市,连农村都从来未去过一次,含糊的概念硬要我们接受,无情的鞭挞逼着我们承受。这天是一九六六年三月十八日,母亲的感情是复杂的。“对党并无敌意,为什么会这样?”她悲痛欲绝,委屈痛苦。她当时是里弄干部,尽管她以前曾积极工作过,现在也只能“嫁鸡随鸡”了。可怜的妹妹和我们兄弟也常常在哭泣中进入梦乡。父亲经常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半夜里我们又被父母的哭泣声惊醒,这样一家人用辛酸的泪水度过漫漫长夜。然而,这仅仅是悲剧的序幕。
六月份暴风骤雨般的大革命开始了,它席卷全国,无数善良、正直的人们,数以万计的家庭被摧残。作为地主家庭的我们,其处境是不言而喻的,的确,在我们童年、少年时代,父亲一直严格要求我们,并要我们“好好学习,听党和毛主席的话,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他在我们心目中是慈祥的、善良的、崇高的,然而严酷的现实又使我们感到必须与父亲划清界线(可悲的时代)。开始我们都以革命的姿态对待阶级敌人——父亲,尽管我们真心真意地站在革命人民一边坚决斗争,可是不久我们还是成了狗崽子、混蛋之类。社会的压力,是如此多样性化地向我们袭来,但歧视并没有使申奇消沉下去,他决心把“反动老子”批臭斗垮,以表明他的立场坚定。其实在那个年代里,所谓“黑七类”的子女都是命中注定的不幸者,他们不但在学校里受到极大打击,社会上的压力也是极大的,有的地方干脆就叫我们狗崽子,我们是无法表白的,显然申奇的做法是徒劳的。随后我们恨这个家,更恨父亲,可是又有谁知道,这个家在消亡的边缘挣扎,父亲本人更是在逆境中求生存。
记得那年八月的一个夜晚,我家被抄家了,当然作为财物是一无所有的,当时靠父亲的微薄工资把全家养活就不容易了,结果只搜了父亲的日记、信件和几元公债卷、一顶警察大盖帽。作为罪证。申奇的立场是鲜明的,当时找了那些头头:“父亲虽然没有田地,可是带了一脑子的反动思想,我林和他划清界线。”(那时他才是12岁的小学生)
一九六七年一月,父亲为抄毛主席的《我的一张大字报》的新罪行,被罚跪、斗争,但他不服,国为他认为“既然叫改造,又不让人接触毛泽东思想,这显然是没有道理的。”然而该单位送他去徐汇分局扣留,我们和申奇都有说不出的滋味。
由于父亲的性格倔强,又拒不认罪,斗争也就越来越频繁,经常通宵达旦,夜以继日被批斗,但是申奇丝毫都没有对文革不满、对党不满的情绪。
在一次批斗会上,造反派气势汹汹地到我家来揪母亲,妹妹吓得直哭,看着他们把慈爱的母亲连拖带拉地推下楼,把母亲的头发也揪掉许多,说她是地主婆。母亲有什么罪?她一生有多苦,今天还遭凌辱,这给我们的感情上带了莫大的打击。难道在旧社会受苦的人在新社会同样地过不去,这是为什么?为此母亲要以死来表白自己,这个家庭已濒临家破人亡,全家在痛苦中度日如年,最后母亲为了她的孩子们苟生下来。
六九年对申奇来说是他立志为人类奋斗而努力学习的开端,这年由于父亲的问题,他的哥哥被牵连,只能到边疆农村去插队落户,朝夕相处的兄弟要离别了,弟弟完全理解他哥哥的不幸,直到临上火车时还要一同去,但无情的火车把他们拆散了,从此弟弟他独立思考一,没有在蔑视的眼光下匍匐,反而精神振奋地面对现实生活,对于未来寄予无限希望,他决心从事艺术——绘画,一开始进展就相当快,他请他的同事和父亲的老同事做老师同时到处寻找同行共同探讨,他把仅有的零花钱都用在绘画上,不久他从素描到油画,他创作了许多。印象很深的是《鲁迅和青年在一起》(到他拘捕后的80年代一直挂在家的墙上),使人仿佛看到鲁迅先生至今仍在启蒙新的一代在不断追求理想,向一切不合理的一切挑战。
七三年,申奇在家庭又一次倍受屈辱的情况下,醒悟到这决不是个别家庭的问题,是社会不公正必然产生的现象。他决定停止他的艺术生涯,开始了社会科学的研究,(时值毛泽东提出认真读书,弄通马克思主义……我党真懂马列的人不多)从此不断向纵深发展,以至于通读了马列的精典著作。事实就是这样,家庭的压力反到成了申奇学习研究的原动力。那件事是这样的:七二年底房屋拆迁人员乘人之危,用恐吓、威胁、欺骗手段,假公济私利用特权用三调的方法,自己住进了新公寓,我们却搬到比原来面积还小的旧房子。尽管他们是毫无道理地捉弄,我们却只能忍气吞声,申奇甚至被训斥得流泪回家,(训斥的理由是你们地主以前住了好房子,现在当然要住差的)当父亲指责他们欺上瞒下,他们非但不改正,反而串通单位、街道狠狠批斗了父亲,在这个社会为什么正直的人会如此下场,而那些弄虚作假的人却如此神通广大,为所欲为,甚至飞黄腾达,这究竟怎么解释呢?为什么?他更想从马、恩、列、斯、毛的著作中要术得到全面的答案。时年十九岁,他没有徘徊,抓紧生命的每一分钟,认真读书,在上海图书馆、黄浦区图书馆、虹口图书馆……留下了他发奋读书的足迹,

无论何时何地,一有空他就捧着书。一段时间后,他变得沉默寡言,母亲担心他成了书呆子,他说:“妈妈,你不是希望我们做个正直的人,一个好人吗?我只有努力学习,才能做好事。”王申酉烈士就是在那一段时间,他在黄浦区图书馆结识的,他们共同探讨、研究。青年一代之所以有希望,就是因为他们有献身精神、追求真理的信念,他们认为只有社会改革才能使每个人、每个家庭得到解脱。今天的事实也表明了社会改革后解脱了无数人和他们家庭的不幸,挽救了一代青年。中华民族的振兴必将在不断的改革中得以持续。用马克思主义的一句来概括:“无产者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自己。”他刻苦选读了哲学、经济学包括古典名著,马克思主义的三个来源;他更是认真攻读,诸如亚当斯密、李嘉图、黑格尔、费尔巴哈、空想社会主义者欧文、傅立叶等人的名著,他还通读了世界通史,他酷爱这些书籍,不久他的书籍满屋皆是。
七三年底,申奇对他哥哥说了惊人的话、他认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必要性是不科学的,作为前进中的社会这是倒退。先进的国家应当农村逐步城市化,而长期在农村无限期接受再教育的且看,只是整天怨天尤人。尽管这些话是有其道理的,当时却是大逆不道的,是冒着极大的风险,然而他的回答是:“在攀登科学高峰的道路上,是没有平坦的道路可走的。”
七四年三月他写下了《生命的宣言》,发誓要为人类最伟大的共产主义献身。他在这篇近万言的文章中认为社会的前进是必然的,他要实践高尔基所说的“最光荣最伟大的职任就是在世界上做一个人”他的文章的结尾,这样写到:
对于为必然性开辟道路的人,灾难会降临到他的一生,我自己本也知道这样的事情,然而我的命运却早已注定。
告诉我,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没有牺牲而自由居然会得胜在战场?为了全人类的彻底解放,我甘愿献身,我知道我能够也愿意做到这样,我清楚地知道,在达到理想境界的征途中没有平坦的康庄大道可走。只有在那崎岖险路上勇于攀登,敢于奋斗的人才可能达到目的地。
奋斗的艰辛啊!筋骨俱伤;
 奋斗的悲伤啊!心肺欲摧;
 奋斗的快乐啊!冲破桎梏迎来明天;
 生命的奋斗是彻底的,奋斗的生命是壮丽的。
 最后引用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名言来结束我的宣言:
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属于我们只有一次,一个人的生命应当怎样渡过呢?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样在临死的时候他就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一九七四年三月

这年夏天,他流着汗水精心为俄罗斯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家车尔尼雪夫、俄国马克思主义先驱者普列汉诺夫各作了一幅油画,这是他迄今为止的最后一次绘画,从此再也没有摸过他心爱的画笔,现在看来他对这两位先驱者的崇敬心情是发自肺腑的。
同年七月他在《生日留念》中明确他将从事社会科学坚定的信念:
今年的生日表明已经存在二十个年头的我,童年的幼稚,少年的鲁莽,心血来潮的热情,徒然的伤悲,也将随着这个日子成为过去。过去的生命已经死去,就让他死去吧!我不要它复活,让它自己埋葬自己,并为自己痛苦吧。真正富有生气,精力充沛的岁月从这里开始。
我未来的生命已献给科学,主要的是社会科学。从事科学的研究是我们的工作,为科学的真理而斗争是我义不容辞的职责,我既不需要充满虚无飘渺的幻想——唐吉诃德式的骑士热情,也不能给内心充满矛盾——行动犹豫不决的哈姆雷特的性格留下任何余地。
赫尔岑说:“科学不是可以不劳而获的”——诚然在科学上除了法流满面是没有其他致获的方法,热情也罢。以整个身心去寻求也罢,都不能代替劳动。“我需要的是诚实而艰苦的劳动,对我来说,事情不是在于把某种思辨的原则从外部注入世界,而在于从世界中找出这些原则,并从世界中加以证明,同时特别注意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世界上不存在任何最终的绝对的、神圣的、一成不变的东西,除了发生和消亡,无止境的由低级上升到高级的不断过程,什么都不存在,对于世界上的认识本身也不过是这一过程在思维着的头脑中正确或不正确、全面或不全面的反映而已,而所谓科学只不过是对于这一过程正确反映的学说(既然是不断发展的,科学的认识也是随之而发展)因此科学决不是说:“跪在这里,所有这一切,我会把我珍藏的真理给予你,你只要卑躬屈膝地服从我,就能得到它。‘
自然在这里,个人的命运是难以预测的,但是费尔巴哈的话成了我的信念,“凡是已经着手的事,务必全始全终,无论结局将你引向何处,幸福或不幸,天堂或地狱,幸福是侥幸之物,成功则必尽其职。”我虽然因此失去个人的幸福,减少或丧失自己的存在,然而我所抱的念头正如别林斯基说的那样:“即使我自己生活不下去,也要叫别人以后能生活得更好些。”或用鲁迅的话来说:“人固然应该生存,但为的是进化,也不妨受苦,但为的是能解除的一切苦,更应该战斗。”
既不要畏惧侮辱,也不要希求冠冕,赞美和诽谤都平心静气地容忍,我决不想成为那种不能经久与世隔绝,既没受过锻炼,又不能发出声息——从来不冲出去和敌人照面,却在一场争取那不朽花环的艰苦竞赛中偷偷溜跑的英雄。
我将能够这样骄傲地宣称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我成为内心自由的人,真正的灵魂是不会死的。
           一九七四年七月七日
(申奇就是这样奠定了他思想基础,那时国家的情况大家都是清楚的),他为的是改革社会,使之前进。
七五年邓小平重新工作取得了很大成功,他满腔热血地期待祖国、民族振兴起来,但好景不长,七六年一月八日总理逝世后形势急剧变化,邓小平也随之销声匿迹了,以后他在七六年十月,粉碎“四人帮”后写下了充满信心的诗句:

          满江红

      ——回顾与前瞻

寰内中国
痛失英豪肆魔虐
狰狞露
几声喧嚣
几下跳跃
刀剑铿锵雨花台
鲜血盈灌长安谷
正危难
英雄从天落
鬼蜮除。

昔大师
指宏图
留遗务
夙愿飞彩虹
必争须臾
海内工农竟踊跃
天涯志士创新运
环全球神州拂赤纛
满天舞

申奇与全国人民一样对未来充满希望和信心,可悲的是他的老师、战友王申酉在“四人帮”粉碎半年之后仍没有幸免,七七年四月廿八日他在充满胜利的希望中倒在血泊里,这对申奇的刺激太大了。之后的几个月里,他经常在梦中呼唤王申酉的名字,睡梦中惊醒的他,眼里残留着泪水。他——一个正直的青年继承烈士的遗志的决心更坚定了,他坚信历史的车轮总是向前的。聪明的人在它的前头,而愚蠢的人被它拖着走,因此他认为决不能再重演这样的悲剧,为民主制度的奠定虽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就这样我们的好兄弟(好哥哥),他头也不回地朝着他自己觉得应该的路走下去了。

这——就是我们兄妹对傅申奇的认识。

                   傅申平
                                     傅申桃
                                     傅一玲

                  1981.5.26

这篇文章对我的人生轨迹和思想演变作了简要而精准的描绘,是我到1981年为止的人生经历框架。当然我从呱呱坠地,到81年被关押的27年间的经历要更丰富、更繁复、更精彩,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我的27年是那个时代一个特殊的版本。就请各位容我一一道来,在这个框架里填补更多的内容。我自以为是幸福的一代;以及接下来是饥饿的一代;毁掉的一代;觉醒的一代;奋起的一代所经历过的天真烂漫、调皮捣蛋、饥寒交迫、蹉跎岁月、幡然醒悟、奋起抗争。会有很多细枝末节,但愿不是多余的,令各位厌烦的。

就让我从我的出生,我的父母,以及祖父的家庭说起。


Friday, June 29, 2018

第四章 押回上海

第四章

押回上海

一周后我被送上了北京到上海21次特快列车的软卧小间,这还是我第一次乘坐软卧包厢,也是至今唯一的一次。上海政保方面三位便衣人员,陪着我住在软卧。我正面铐着手铐,吃饭也不解开,连上厕所他们也提前清道,并全程陪同。我真不明白,我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青年人,何须这般如临大敌?
415日上午,列车抵达北站,我被从月台相反一面的车门押下车,跨越过几条铁轨,坐上了一两上海牌小轿车,窗帘遮得严严实实。轿车开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停在一个不大的院落里。我下车看到一边是一排四间或五间房间,我被押进里面最后一间。那好像是废弃的一层楼的宿舍,但窗上都有铁条封闭。
房间内有一张木床,一床黄色的军用被子,一个学校的课桌及与之配套的长板凳,一个木制的便桶。门是24小时开着的,但有一个班的武装警察,两人一班24小时轮流坐在门口看守。他们都是很年青的武警,看上去都是来自农村,很憨厚和本份,南方口音,习惯用“污虫”这样的口头禅称呼人,对我十分和善。有一天其中一位对我讲,没想到当兵当到这个份上,每天为你倒马桶!我也觉得很好玩。每天的三餐都是他们到食堂用餐后带过来。看到了搪瓷碗上的字“闵行区公安分局”才知道是在闵行,具体在哪个位置就不清楚了,应该离分局不远。在那里和他们相处了六个多月,都处出感情了,我们不谈政治问题,也不能谈我的具体问题。但断断续续社会上的事,生活中的事还是聊了不少。临走的那一刻我在他们的眼里看到了不舍的神色,其中几位的脸我至今仍记忆犹新,在街上肯定能认出。
一位叫老高的政保人员常住在那里,负责我的生活起居,他的健身方法是每天清早在庭院里顺时针,逆时针的按摩腹部,应该至少有两百下。也许他知道我老爸曾经是公安局的,也曾受过迫害,对我永远是和颜悦色的,像对小辈似的。我开了一串书名,老高帮我到闵行区图书馆借到了很多书。在那里我读了魏特林的《和谐与自由的保证》、黑格尔的《美学》、卢梭的《忏悔录》、大仲马的《三剑客》、《海涅诗选》等等,还作了基本读书笔记,没销毁的话至今应该还在档案里。还给了我一本薄薄的英汉对照读物。每天可以看一份《解放日报》,有连载小说,也就习惯了每天看一段。过得还算充实,并非纯粹虚度。
我每天可以抽半包飞马牌香烟,我每天看着墙上的阳光位置,掐着时间抽烟,早上起来方便时一支,早饭后一支,九点多一支,十一点左右一支,午饭后一支,午睡前一支,午睡起来一支,晚饭后一支,七点多一支,九点半睡前一支,都养成了习惯。老高与我聊天也给我几支香烟抽。
在封闭的日子,我很想念綦素华,那时刻,她是我重要的精神支柱之一,我憧憬着未来我们一起生活的甜美景象,想象着我们一起为追求的事业努力,一起经历很多有趣的事情。于是就写下了那首藏头词,虽没有写下书面文字,但却牢牢的记在了心里。
一到上海以后,我的态度很明确:我不接受审讯,拒绝谈具体事情,只谈立场和观点。他们也表示,不是拘留,不是逮捕,只是收容审查,只是交谈,不是审讯。

负责我案子的是老李,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开始花白,斯文、和蔼、友善,带着一副黑框眼镜,就像一位老师,讲起话来斯条慢理。另一位辅助的是老马,年龄也差不多,同样是十分友好,话不多,不过讲起话来更爽快,直接一点。
我们进行多许多次的谈话,虽让都是心平气和、风轻云淡,但却是针锋相对,激烈交锋。
又一次老马跟我讲到:近一百年来中国各种制度都尝试过了,都不符中国国情,唯有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制度符合国情。尽管三十多来也有失误,但总体是代表大多数民众利益的。
我说:中国没有试过一般意义上的民主制度。并且,假定我们都认同马克思主义,那么马克思主义所说的社会主义是生产资料社会化,即社会所有,而不是简单的国有化。其政治制度理应是类似巴黎公社式的,公职人员由选举产生,报酬不高于普通工人,不应有任何特权,也不是一党执政。多元化的民主共和制度是通往恩格斯所说的自由王国的必经之路,中国没有试过。苏联没有这么做,我们说苏联背叛了社会主义,我们也不这么试一试,我们中国就没有背叛社会主义?我说我愿意与政府请出任何人,来讨论马克思主义,讨论社会主义。王申酉在最后供词里表达的观点:实行有控制的市场经济,体现价值规律的作用,对外开放,尊重基本的人性和生命价值。是中国现阶段马克思主义共产党应该做的,如果执政党没有意识到这个使命,同样信奉马克思主义、信奉社会主义的社会团体或社会力量来提醒和促进应该是好事。我们并不是说年轻人要取代老一代,而是认为,只有多元化才能使社会有正确的选择以及避免毛泽东和文革那样的动乱。
当然这样的讨论不会有什么结果,大约也不会上达天庭。
我反复说,我的所作所为都是合法的,都是有利于社会进步的。我们的努力,没有名利可图,只有付出和风险。但我们的努力对当今社会的拨乱反正,对打破两个“凡字”的束缚是有贡献的,我不应该在被拘禁的状态下和他们谈话,甚至不应该和政保人员交谈,当然如果作为朋友,我也乐于与他们交流。我希望在自由的条件下,正如以前和团市委的朋友交谈一样,与人大、政协、党的政策制定者、社会科学研究人员谈。所以要求他们立即释放我。
他们说:没办法你只能和我们谈,我们可以转达呀。老马还故意刺激我说:政保领导知道你,再上面一点的领导可能都不认识你,还是让我们好好谈谈吧。
于是那段时间,我写了不少《要求》、《强烈要求》、《声明》之类的材料要他们转交。
无法记起那些材料的具体文字,基本内容是,我坚持认为:我们出版的刊物是公开的,每一期都向党政有关部门送发,特别是《民主之声》第四期,基本上送到了上海每一位部长级干部家里,包括《解放日报》、《文汇报》主编的家里。并且一直向新闻出版管理部门,向民政局要求申请、登记和注册。据我所知,各地的许多刊物也都向当地有关部门提出了申请、登记和注册。九号文件也承认了这个事实。虽然由于文革的破坏,打乱了立法进程,中国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新闻出版法》,但人大已经明确,在没有制定新的法律之前,按原来的法律和政务院的条例执行。1953年政务院有关于《新闻出版物的暂行管理条例》,政府理应按照条例对我们这类刊物加以审核,非法还是合法应该由法律说了算。而不是由党中央说了算,党中央不是立法机构,可以向人大提出指导性的建议,但不能代替人大立法,也不能直接指挥司法机构执法。所以,九号文件本身是非法的,党中央以党代法是违法行为。
5月的一份报纸上,我看到了一篇报道:198143日,上海市委召开了为王申酉平反昭雪的大会,由市委副书记夏征农主持大会,号召广大青年向王申酉烈士学习,学习他追求真理并为真理奋斗的精神。夏征农在文革中是深受迫害的,我的朋友陈乐波(在文革中被迫害致死的原市委统战部部长陈同生的长子)曾和我讲过:当年夏征农被关牛棚时期,曾经一起抨击过毛泽东的独断专行。
我对老李他们说:你们应该知道,我是王申酉最好的学生、兄弟和战友,
 【注1】,你们现在口口声声说要年轻人向王申酉学习,要追求真理,为真理而斗争,而献身。如果你们说的是认真的,那应该立即释放我,并且,应该如实报道我为此所做的一切。不然的话就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他们说:你做的事情和王申酉还是不一样的。我说:我确实做了许多王申酉没有做过的事情,但我是做了他想做而没有做或来不及做的事情,我相信,如果他活着会支持我做的一切。我早就讲过:“我不认为王申酉的看法会一成不变,倘若在今天,他肯定会提出更多有价值的思想,可惜他已经没有这样的可能了。对我来说,要紧的是继续往前走,既做他想做而没有做的事,也做他没有想到做而现在需要做的事情。”他们还是再三强调:你是你,王申酉是王申酉,你的所作所为与王申酉没关系。我心里想,他们话是那么说,但因为这层关系,当局对我的事情还是有多一层的考量。

627日至29日十一届六中全会召开,胡耀邦当选为中共中央主席,全会通过了《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我认真看了决议全文,《决议》将建国后的历史具体分成四个阶段
1基本完成社会主义改造的七年(1949-1956),期间国家的指导方针和基本政策是基本正确的;
2开始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的十年(1956-1965),期间取得了很大的成就,但也遭到过严重挫折;
3、“文化大革命”的十年(1966-1976),期间党、国家和人民遭到建国以来最严重的挫折和损失;
4历史的伟大转折(1977-1981),国家进入了新的历史发展时期
决议重点总结了“文化大革命”,将其定性为“领导者(毛泽东)错误发动,被反动集团(林彪集团和江青集团)利用,给党、国家和各族人民带来严重灾难的内乱”,指出毛泽东应为“这一全局性的、长时间的左倾严重错误”负主要责任。
我认为,决议是羞羞答答,不彻底的,但把文革十年定性为“动乱”加以全盘否定,还是具有重大意义的,为未来的发展和变化铺垫了道路,打开了门户。
我在封闭的情况下重新审视形势,有点乐观的猜测:也许出现了80年我在武汉会议上讲到的一种可能,执政党主动推进民主与法治建设,容许党外力量的存在和适度发展,形成类似日本自民党一党独大,但多党并存,有相当社会监督力度的格局。
我不清楚当局究竟是对《爱国护法请愿团》一事的单独压制,还是有选择的压制一部分民刊活动分子,或是更大规模的镇压。从办案人员的态度我无法判断,但我可以肯定我的事情决定权不在上海,他们在等待中央的最后决定。我在猜测,胡耀邦任主席的中共最高层是否有松动的可能?是否会出现平和转型的机会?而我和我们是否可以采取不正面对抗的立场的缓和态度?就我所了解到的信息,胡耀邦在被迫害的岁月里,接触过类似葛兰西/吉拉斯那样的改革共产主义思想,有相当的开放性。因此,我对胡耀邦是抱有期待的。
但一时间没有对我解套的明显迹象。于是我仍然温和的不断提出要求,他们也不断的隔三差五的与我温和的交流。就这样僵持了几个月。在8月份炎热的某一天,政保处处长樊文虎和其他两位助手到闵行和我直接交谈。我和老樊见过一次,那是19793月查抄《民主之声》第三期时在黄埔分局。老樊的口气是很缓和的,表达的意思是:我们这批年青人在拨乱反正的历史时期是起了积极作用的,但中央发布九号文件之后没有听招呼,走得太远了,政府还是希望我能讲清事情,摆正态度,还是能得到政府谅解的。他承诺会努力为我争取一个好的结局。我把老樊的话看作当局对我也是对我们这批人伸出的橄榄枝,虽然不能确定是哪个层面伸出的。
我面临一个抉择:是继续采取对抗的态度,不做任何妥协,不谈任何具体问题,只谈思想和立场,准备承受最坏的结果?还是有限度的妥协,回答他们提出的具体问题,争取缓和的结果?
我很清楚,邓小平对我们这批人冠上了“西单墙那帮人”的名号,在许多讲话中,文件中都明确表达了不容忍,与之坚决斗争的态度,只是在与华国锋格斗尘埃没有落定时,没有全面贯彻落实。
六中全会后,虽然两个“凡”被彻底否定了,有了变化的可能,有了相当的空间。但同时邓小平的立场也有了全面贯彻的可能。我认为胡耀邦和邓小平的思想和观点是有差异的,尽管邓小平肯定有主导权,但可能存在微妙的平衡。我觉得采取缓和的态度,为那些愿意为我们开脱和讲话的人们提供话题和空间,还是可以考虑的。
就我个人的情况而言,有三方面的有利因素:
一、我父亲因冤案被迫害,愿意为我讲话的人,有话可说;
二、王申酉刚平反,我和他关系密切,这是上海当局要考量的一个因素;
三、我和陈乐波等一些上海的高干子弟关系不错,他们和上海高层有接触,可能会施加一点影响。
【前左起:何永全、薛明德、王永刚、林牧晨、林亘康】
【中左起:傅申平、陈乐波、张懋源、南京朋友、应全刚】
【后左起:潘双印、李建明】
并且我所想,所做的一切上的了台面,借此机会全面记录下来,也是对自己,对事情的一个交代。
考虑再三决定给老樊面子,接这根橄榄枝。此后用了四天时间,他们问,我答,他们记录,同时录音,最后整理了差不多六十页报告纸的文本,我阅读后签字。一个星期后,老樊再次找我面谈。说:我所说的基本上是真实的,完整的,态度也是可取的,政府表示欢迎。但有些没公开的内容还有保留,特别是组党的问题,希望我竹筒倒豆子,干脆讲讲清楚。
我再次面临抉择:是放弃妥协?还是放大妥协的限度?组党无疑是当局最忌讳,最不能容忍的事情。但当局确定掌握了相当的信息,不谈妥协无从谈起,谈也许进入死角。我考虑到两层因素:
一、我和不同的朋友谈到不同的组党版本,足以证明只是讨论,没有具体实际内容,最坏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构成集团罪。
二、完全可以为组党的动机进行有力的辩护。
因此我决定扩大妥协限度,写了大约将近三十页的补充文本。
之后,等待了一段时间,期间老樊的助手来过几次,按老樊的要求对有些问题作一些补充了解。
我的胃病从十八岁那年的年初四开始就缠绕在身,是十二指肠起球部溃疡,每天疼痛,常常出血三个加,四个加,差一点就动手术切除。在闵行期间,我的胃病好几次发作疼的熬不住,政保特地把市局的医生带过来,但也只是所用止痛片。 过了十一,老樊最后一次到闵行,算是守信用当面给我一个交代。老樊说:你的态度和努力市里领导是认可的,你这个事情我也尽力了,但不是上海做得了主,中央定了调,北京、广州、武汉等各地的人都要作处理,我们只能尽量往宽里争取。还是希望你取积极的态度,不要走极端。
十月十日,也就是双十节那天,当时我并没有意识这个日子,冥冥之中似乎和我结下了不解之缘。晚上七点多,市局预审科的老张到闵行向我正式宣布逮捕,把我带到了南车站路的上海第一看守所。当时心里默默地想到:也许我和这个政权不会有任何妥协了!
其实回忆不是老年人的专利,在那一段相对空闲而且很清静的日子里,虽然有对未来不确定的焦虑,但早有最坏的心理准备倒也觉得轻松。于是乎回忆就成了很自然的事情,那时只有28岁,记忆力也不错,所以从有记忆开始的往事,听父母讲到的家事,以及我从幼儿园一直到送到闵行收容审查的所有经历,便绵绵不断的过滤了一遍。
78年底公开投身民主运动的主要经历,我的立场,在给官方的一百多页的材料里基本表达清楚了,其中的时间、地点,人物的记录应该是比较准确的,内容大体也是真实的,真希望有朝一日这些材料能见天日。只可惜,生活经历中其他方方面面的内容当时没有记录下来。今天只能勉为其难,重新回忆、记录。

今天回首往事真有
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
依稀多少事,纷呈照余晖。
之感!

我不过是一个平民家庭的孩子,怎么就一路走来,投身到社会运动中去,和王申酉结下一世情缘,面对死亡,继续与中共对抗,在没有互联网的时代,就把影响扩大到海外,走上了逮捕、判刑,继续抗争,继续被逮捕,囚禁,直至亡命天涯仍初心不改的不归路?
我的家庭、我的人际交往、我的时代造就了我,而不得不说,我家庭的遭遇对我的演变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那就先来看看,最了解我的兄妹是怎么看我的。